一、一个被行业默认了三十年的公式
先把话说在前面:这篇文章不针对任何一家公司。
我要谈的是一道公式。一道支撑了中国品牌设计行业三十年、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它成立、但今天已经悄悄失效的公式:
收入 = 人数 × 工时 × 单价 × 稼动率
这不是设计行业发明的。它来自律师事务所,来自会计师事务所,来自 4A 广告公司。工业时代的所有专业服务业都跑这一套:把知识切成工时,把工时装进人头,把人头堆成规模。
在这道公式里,人数是唯一可以放大的变量。想多赚,就多招人。于是规模成了行业的通用语言:五十人是中型,一百人是大型,三百人可以谈上市。招标书上写着人数,官网上写着人数,创始人的自我介绍里也写着人数。
规模曾经是能力的证明,后来变成了安全感的来源,现在正在变成风险敞口。
因为公式里的"工时"那一项,正在被抽走。
二、但你要看懂:很多公司的人头,买的根本不是产能
这是我最想让同行看清的一层。
如果一百个人对应一百个人的活儿,那规模是合理的。问题在于,中国相当一部分大型设计机构的人数,从一开始就不是按产能配的。
它是按投标资格配的。
政府项目、国企采购、大型集团的年度框架协议,招标文件里明明白白写着门槛:社保缴纳人数、注册资本、公司资质等级、近三年同类项目合同额、专职设计人员数量。达不到,连投标资格都没有。
于是就出现了这个行业最隐秘的一件事:养一百个人,不是因为一百个人才做得完这些活,而是因为不到一百个人,连投标的资格都没有。
这句话值得停一秒。它的含义是:
当一家公司的规模由采购门槛决定,它的组织形态就不再服务于作品,而服务于投标书。
一家公司长成什么样,取决于它靠什么活着。靠作品活着的公司,会长出作品的样子;靠资质活着的公司,会长出资质的样子。前者的员工手册第一页写的是审美标准,后者的第一页写的是流程规范。两者都能赚钱,但它们是两个物种。
这也解释了很多人的困惑:为什么一些规模很大的公司,作品反而越来越平?
不是他们不想做好。是他们的组织结构本来就不是为"做好"设计的。
三、三重锁:为什么这类公司很难自救
看清了上面那层,接下来的推演就顺了。这类公司今天面对的不是一个问题,是三把同时上锁的锁。
第一把,固定成本锁。 一百人的社保、房租、行政、管理层薪酬,是一条不会因为项目少了就自动下降的曲线。它是刚性的。收入是波浪,成本是直线,两条线一旦交叉,账上的现金决定你还能撑几个月。
第二把,资质锁。 这把锁最狠。裁员可以降成本,但裁到门槛以下,你就失去了投标资格,也就失去了最主要的收入来源。不裁扛不住,裁了就出局。 这不是效率问题,是商业模式和准入资格被焊死在了一起。
第三把,路径锁。 一家做惯了大标的公司,很难转身去接三万块的项目。不是拉不下脸,是整套流程、报价体系、客户关系、员工构成都不支持。大船掉头需要海面,而海面正在退潮。
再叠上一个宏观背景:在预算收紧的周期里,最先被砍掉的永远是品牌费用,而政府和大型国企的品牌预算,恰恰是这类公司的主粮。
所以真正的致命伤,其实不是 AI。
是高固定成本 + 收入端集中在最先萎缩的客户类型。
AI 只是让替代方案显得太便宜,把这个过程按了快进键。
顺带说一个反向的、大多数人没算到的因素:通缩也让人力变便宜。招人成本下降,会延缓一部分公司的死亡。所以这轮出清大概率不是猝死,是慢性失血——账面上还活着,作品上先死了。
四、AI 真正杀死的,不是设计
行业里流行一句焦虑:"AI 要抢设计师的饭碗了。"
我认为这句话是错的,至少是浅的。
AI 杀死的不是设计,是设计公司赖以为生的那道公式。它精准地抽掉了"工时"这一项——而工时恰恰是过去把知识变成收入的那根管道。
设计需求一点没少,可能还更多了。产品越同质化,品牌越是少数还能守住的护城河。
变的是客户愿意为什么付钱。
过去客户为"做出来"付钱,因为做出来很难、很慢、很贵。现在做出来变得容易、快、便宜,客户就只愿意为"决定做什么"和"做对了"付钱。
于是稀缺性发生了一次迁移:
从"能做",迁移到"知道该做什么",再迁移到"敢为这个判断负责"。
这是一次价值链的整体上移。执行层的价格在归零,判断层的价格在上涨。中间那一层——既不够便宜、又不够高明的通才——被两头挤压,最先塌陷。
还有一层变化更少人提。品牌本身的存在形式变了。
品牌过去活在包装上、门店里、一本三百页的 VI 手册里。今天它活在信息流里、算法推荐里、越来越多由 AI 中介的搜索和问答结果里。一套静态规范正在失效,取代它的是品牌在无数动态界面上的一致行为方式。
说得更直白一点:未来的品牌资产,一部分要交给机器去读。 你的品牌能不能被检索到、被引用、被 AI 准确复述,正在变成一种新的、几乎没人在系统性经营的资产。
这不是设计公司的损失,这是新的活儿。只是它要求的能力,和过去完全不同。
五、一句得罪人的话:固定成本决定作品下限
写到这里,我想插一句和商业模型无关、但可能是整篇文章最重要的话。
一家设计公司的作品下限,是由它的固定成本决定的。
房租越贵,工资单越长,你就越不敢拒绝一个烂客户,越不敢在改到第七稿时说"这个方向不对",越不敢在提案会上坚持那个你真正相信的方案。
不是人变软了。是每个月一号那张工资表,会替你做决定。
所以那些让我们尊敬的小工作室,能保持水准,靠的不全是天赋和骨气。很大一部分靠的是:他们养得起自己的骨气。
反过来讲,规模不只是效率问题,它是创作自由的抵押品。你抵押了多少,你的下限就低到哪里。
这也是我认为未来最好的公司会主动变小的根本原因。变小不是退守,是赎回自己的判断权。
六、未来五年,最合理的设计公司长什么样
一句话概括:小核心,强外围,高人效。
拆开讲。
核心团队控制在两位数以内,且全员能独立做判断。 不是"高级设计师带执行",而是三四个资深各自带着 AI 工作。理由有一个很朴素的数学依据:团队的沟通链路是 n(n-1)/2,人数翻一倍,内耗大约翻四倍。过去我们容忍这个内耗,是因为产能只能靠人堆。现在不用了,那么每多一个人,都必须证明自己带来的判断力,超过它带来的沟通成本。
执行层从固定成本转成变动成本。 AI 承担产出的第一版,外围挂一张可随时调用的专家网络——插画、动态、包装工程、行业顾问。项目来了就接上,项目走了不占成本。
固定成本压到"一个季度零收入也死不了"。 这是我认为唯一真正的安全边际。不是接了多少单,不是有多少储备客户,是你能空转多久。
只看一个健康指标:人均年产值。 传统设计公司大致在五六十万这个量级(这是我的经验估算,不同城市差异很大)。未来能活得好的公司,应该在这个数的两倍以上。做不到,说明你的组织还停留在旧公式里。
至少有一份不靠项目的收入。 品牌系统托管、素材持续生成、跨渠道一致性治理、年度品牌审计。项目制是波峰波谷,服务制是心跳。这也是唯一一块 AI 在帮你赚钱、而不是抢你钱的业务。
以及,长期看,要有一份不完全挂在人的时间上的资产。 方法论、行业数据、评估框架、自研工具。否则公司永远是一个人的影子——核心的人一走,公司就归零。这是设计行业最古老、也最致命的病。
至于最难的位置在哪:我认为是 20 到 80 人这一档。养不起最顶尖的人,又已经背上了管理成本和办公室;投标资质不够硬,精品定位又不够纯。上不去,也退不回来。
七、人员配置:从金字塔,到橄榄型,再到倒金字塔
组织形态的变化
过去是金字塔:一个总监,两个主创,八个执行。 未来是橄榄型,甚至倒金字塔:三四个资深,各自配 AI,中间的项目协调和执行层被压掉大半。
"双头"是刚需
一家设计公司需要两颗脑袋,而且极少长在同一个人身上:
一颗生意脑。能听懂客户的商业问题,能谈判,能对结果负责,能在合同和现金流上不吃亏。 一颗审美脑。有判断,有品味,守得住作品的下限,敢在关键时刻说"不行"。
只有前者,公司会慢慢变成一家营销公司,作品越来越平;只有后者,公司会做出很好的东西然后饿死。这两颗脑袋互相制衡,是设计公司唯一稳定的结构。
权重上升的四类岗位
- 策略与研究——定义问题的能力。这是 AI 目前最弱的一环,因为定义问题需要面对客户的沉默、犹豫和自相矛盾。
- 客户关系——信任无法被自动化。客户最终买的不是方案,是"我相信这个人不会让我出丑"。
- 内容运营——这是新时代的获客部门,不是市场部的附属。持续、公开、可被检索的专业输出,是今天成本最低也最长效的渠道。
- AI 工作流架构——把公司的方法论固化成可复用的流程。这个岗位现在几乎没有公司在配,五年后会是标配。
权重下降的
纯执行设计、描述性文案、大部分项目管理协调。
未来设计师的三种素质
- 判断力大于表现力。 会做的人会越来越多,敢定的人会越来越少。
- 能把 AI 当团队带,而不是当工具用。 区别在于:工具是你告诉它做什么,团队是你告诉它标准是什么,然后审、改、退回、再审。后者需要的是审美和管理能力,不是提示词技巧。
- 有一门 AI 学不会的偏科。 某个行业的深度理解、某种手感、某类特殊的人生经验。通才的价格正在被模型压平,偏才的价格在涨。
八、一个没人愿意谈的行业级风险:学徒制断了
这一节,我想留给整个行业。
AI 替代得最彻底的,是初级执行岗。而初级执行岗,恰恰是过去二十年设计师的成长通道——画三百个图标、排八十版画册、改一百次稿,人就在这个过程里长出了手感和判断。
现在这条路被切断了。
短期看,公司省了成本,人效上去了,报表很好看。 五年后,行业会集体发现自己没有资深设计师可用。
所以我认为,有远见的公司仍然要招新人,但学徒制的内容必须重写:不再让新人练手,而是让新人做研究、做方案编排、做 AI 产出的筛选与批评,靠被打回来长本事。
从"练手"到"练眼"。
这件事短期算账是亏的。但一个行业的人才供给,从来不是靠算短期账维持的。
九、所以,心铭舍在做什么
写了这么多结构性的判断,最后说说我们自己。
心铭舍不打算成为一家一百人的公司。这不是能力问题,是我们看完上面这些推演之后,主动做出的选择。
我们相信的三件事:
第一,公司应该小到能守住判断,大到能承担责任。 我们要把固定成本压到足够低,低到可以拒绝一个不对的客户,低到可以在第七稿的时候说"回到第二版,那个才对"。我们不想让工资表替我们做审美决定。
第二,我们卖的是判断和结果,不是人天和稿量。 执行的价格在归零,这是趋势,抵抗没有意义。我们把自己的位置放在更前面:帮客户定义问题,而不是执行一个已经定错了的需求。
第三,品牌要开始为机器而设计。 未来越来越多的第一印象,发生在搜索结果和 AI 的回答里。品牌能否被准确检索、被正确引用、被机器复述得体面,是一种全新的、几乎没人系统经营的资产。我们希望在这件事上,比大多数人早走三年。
我们想找什么样的人:
- 有判断,且愿意为判断署名的人。 我们不需要执行者,AI 更快更便宜。我们需要能说"这个方向不对,理由是这三条"的人。
- 把 AI 当同事带的人。 不是会用工具,是能给出标准、能审、能否决、能反复要求,直到达到你心里那个数。
- 有一门偏科的人。 你对某个行业理解得比客户还深,或者你有一种别人模仿不来的手感。通才越来越便宜,偏才越来越贵。
- 愿意公开表达的人。 在这个时代,一个持续输出观点的人,本身就是一个信源。我们希望团队里的人都在自己的名字上积累资产,而不只是在公司的名字上。
- 对商业不排斥的设计师,对审美有敬畏的商业人。 我们要的是两颗脑袋都在工作的团队。
我们的愿景:
成为一家小而锋利、能在 AI 时代重新定义"品牌顾问"这个角色的公司。让客户找我们,不是因为我们能做多少,而是因为我们能判断什么值得做。
未来五年,我们要做到三件事:
- 人均年产值进入行业前列,用极少的人,做极重的判断。
- 建立一套可复用的品牌方法论与 AI 工作流,让公司的能力沉淀在系统里,而不只是在某几个人的脑子里。
- 在若干个我们真正理解的垂直领域,成为那个"绕不过去的名字"——不靠规模,靠深度。
十、最后
三十年前,规模是这个行业的荣誉。 今天,规模是这个行业最贵的负债。
设计需求一直都在,市场依然需要设计公司。但市场不再需要那么多设计公司,更不再需要那么大的设计公司。
被淘汰的不会是设计,是把设计装进工时、把工时装进人头、把人头当成护城河的那种活法。
而留下来的公司,会小很多,锋利很多,也自由很多。
因为在一个执行趋近于免费的时代,唯一还值钱的,是有人敢站出来说:我认为,应该是这样。
心铭舍|我们正在寻找有判断力的同行者。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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